沙先一︱周筼《词纬》与清代词谱学之建构

》,书均未就。”[2]因此,关于《词纬》一书,尚有诸多问题需要讨论。本文拟根据北京大学图书馆藏《词纬》抄本残本(下文简称“北大本《词纬》”),对周筼及其《词纬》的编纂、《词纬》与《乐章考索》《钦定词谱》的关系、《词纬》在清代的传播及文献价值等加以探讨,以期深化清代词律词谱之学的研究。

一、周筼与《词纬》的编纂

周筼(1623—1687),初名筠,字公贞,更字青士,又字筜谷,浙江嘉兴梅里人,为明清之际梅里文学群体的重要成员,终生未仕,以布衣称,著有《投壶集》《析津日记》《词纬》《今词综》《采山堂集》等,生平事迹见朱彝尊《布衣周君墓表》、汪森《周筜谷小传》等。

吴熊和曾指出:“周筼于清初词学的振兴,颇有功绩,值得专门着笔一提。”[3]首先,在早期梅里词人群中,周筼具有重要的地位与影响,是一个关键人物。朱彝尊《布衣周君墓表》云:“同里王翃、范路、路弟子缪泳,交赏君诗。会予移居市南,而海宁朱一是亦来侨居,里诸生沈进、布衣李麟友,皆与君倡和,四方名士过者,君辄留饮,或醵金会餐,泊舟于门相接也。”[4]其次,周筼对清初词学振兴,贡献甚大。他工词学,与朱彝尊交往最密,曾协助其编选《词综》二十六卷,并负责校勘工作,又与汪森增补四卷,又补遗六卷,合计三十六卷。《词综》校勘,尤其是辨正字句音韵,多赖周筼之力。朱彝尊《词综·发凡》曾云:“周布衣青士,隐于廛市,于书无所不窥,辨证古今字句音韵之讹,辄极精当。是集藉其校雠:如史梅溪《绮罗香》后阕‘还被春潮晚急’,原系六字为句,《草堂》坊本脱去‘晚’字,诸本因之。周晴川《十六字令》‘眠,月影穿窗白玉钱’,原系‘眠’字为句,选本讹作‘明’字,遂以‘明月影’为句。欧阳永叔《越溪春》结语‘沉麝不烧金鸭,玲珑月照梨花’,并系六字句,坊本讹‘玲’为‘冷’、‘珑’为‘笼’,遂以七字、五字为句。德祐太学生《祝英台近》‘那人何处,怎知道愁来不去’,讹‘不’为‘又’,一字之乖,全旨皆失。今悉为改正。”[5]足见周筼对《词综》编纂所做的贡献。他还编选《今词综》十卷,作为《词综》的续编,惜未刊刻。另外,蒋景祁《瑶华集》最后两卷,也由周筼助力方才编成。

朱彝尊《布衣周君墓表》,朱彝尊:《曝书亭集》卷七二,民国间涵芬楼影印清康熙五十三年刻本

周筼精律吕之学,广搜唐宋元词作,编成《词纬》三十卷,与《词综》各有偏重,共同助推清代词学复兴。《词纬》约成书于康熙二十年(1681),北大本收录了仅见于《梅苑》《翰墨全书》等文献的词调。这些文献,汪森在康熙二十年之后得之于吴门藏书家,其《词综补遗后序》:“辛酉春,青士偕山子过舍……其后,从吴门藏书家得《梅苑》《翰墨全书》《铁网珊瑚》及宋、元小集二十余种。青士又从魏塘柯南陔携草窗所辑《绝妙好辞》,偕山子相为讨论。”[6]曹溶《摸鱼儿·闻周青士有〈词纬〉之选寄之》云,“乍断箧书成,好对群山爽”[7],祝贺《词纬》成书,此词写于康熙二十年[8]。其后,柯崇朴又增补六卷,曹寅《楝亭书目》云:“《词纬》抄本,本朝嘉善柯崇朴选辑,六卷,六册。”[9]合之周筼原编,共三十六卷。不过,柯崇朴增补《词纬》六卷仅见曹寅《楝亭书目》著录,清人言及《词纬》的编著者,皆仅称周筼,而未及柯崇朴,尤其是蒋景祁特别强调周氏独著,朱彝尊《布衣周君墓表》、汪森《周筜谷小传》皆为盖棺之论,亦只字不提柯崇朴,也未述及《乐章考索》,其中有何隐情,值得深思。

《词纬》当时就受到词坛关注。蒋景祁《刻瑶华集述》云:“近日周布衣青士筼独著一书,网罗古今,分别源委,富至二千余叶,名曰《词纬》,将次问世。”[10]知周筼有刊刻是书的计划,后因猝然离世未果。缪泳云:“周子筜谷,精研律吕,为词学申韩。晚年有《词纬》之选,按调索词,体全而词大备,宜与《词综》相表里,惜未梓行。”[11]沈岸登《挽青士五叠前韵》云:“搜罗宋金元,《纬》与《综》名齐。”[12]均将《词纬》与《词综》并称。汪森《周筜谷小传》云,先生“又精于词律,遍搜唐宋元诸词家各调中有字句长短平侧变换者,分别体裁,辑《词纬》一书,惜未行世”[13]。陆奎勋曾云:“先生向有《词纬》一书,能究声律之所以然,以示后学。”[14]上述诸人皆称道周筼的治学所长,以及《词纬》“按调索词”“分别体裁”“分别源委”“能究声律之所以然”的特点与贡献,足见当时词坛对《词纬》的推重。

汪森《周簹谷小传》,汪森《小方壶文钞》卷六,清康熙五十六年刻本

周筼又与柯崇朴合著《乐章考索》。朱彝尊《柯寓匏〈振雅堂词〉序》云:“柯子寓匏,学士馆甥,其于词,盖幼而习焉。既而助予编次宋元人之词,又同周布衣青士博采词人体制,探其源流,为《乐章考索》一书。”[15]按,柯崇朴,字敬一,号寓匏,浙江嘉善人,曹尔堪之婿。康熙十一年副贡,候补内阁中书。康熙十七年举博学鸿词,以丁忧未与试。朱彝尊编选《词综》,崇朴为之考订世次。朱彝尊此序撰于康熙二十二年,知《乐章考索》此前即已开始编纂,动工应不会早于康熙二十年,成稿则到了康熙二十六年秋。

柯崇朴《〈乐章考索〉序》云:

往与朱检讨竹垞有《词综》之辑,兹复偕周布衣青士为《乐章考索》一书。《词综》所以集前人之菁英,资后学之揣摩。至于调叶宫商、体分长短,虽错综变化,而规度不逾,使初学便为津梁,高才守为科律,则兹编实有赖焉……爰上溯李唐,下迄元季,词以调分,调因字次,自十六字至二百四十字,厘为二十卷。凡有明三百年间及时贤所创新调,因采摭不广,概未入集。然调总千余,淆乱是正,亦庶为词林之盛事矣。其与词相类,而不可入词者,拟另为前编一卷、后编一卷、杂编□卷、俳编□卷,而以《词韵辑略》附焉。[16]

又其《〈诗余肄业〉序》云:

余与周子青士往辑《乐章考索》一书,搜罗遗轶,辨别体制,颇费心力。草稿甫就,而青士遽卒。呜呼!同心既逝,知音者希。余自是庋置遗编,不复讨论矣。[17]

《〈乐章考索〉序》称此书共二十卷,“调总千余”。《词纬》强调辨体,唐词、元人小曲等不录,《乐章考索》则将“与词相类,而不可入词者”另编。康熙二十六年八月,周筼与龚翔麟一道自京返里,卒于途中。柯崇朴便“庋置遗编,不复讨论”。

周筼独纂《词纬》初稿已成,柯崇朴又复补编六卷,何以二人又合作编著功能与性质相似的《乐章考索》呢?《乐章考索》是另起炉灶,还是《词纬》三十六卷本的修订完善?由于文献缺乏,只能大致推断。《词纬》初稿三十卷,“富至二千余叶”,再加上补编六卷,卷帙浩繁,不便刊行。此外,柯氏补编《词纬》六卷仅见《楝亭书目》著录,可见当时闻见不广。又周筼《词纬》三十卷与柯崇朴补编六卷后虽合璧,但毕竟由两人分别独立完成,其中应有一些需要统一修订之处。因此,二人遂有合编《乐章考索》之举。叵耐寻味的是,柯崇朴为何在上引两篇序言中只字不提《词纬》,应是在刻意回避,这为探究《词纬》与《乐章考索》的关系制造了迷障,或从一个侧面说明了上文所言隐情的存在。

《〈乐章考索〉序》云:“上溯李唐,下迄元季,词以调分,调因字次,自十六字至二百四十字,厘为二十卷。”知其所收词调范围、编排方式等,均与《词纬》同。《乐章考索》未刊刻,民国年间尚存旧抄本十册[18]。《文澜学报》所刊《乡贤遗书》中有相关记述:“《乐章考索未刻稿》,十册,旧钞本。清嘉兴周筼、嘉善柯崇朴辑,嘉兴县图书馆藏……前后无序跋,似未成书,无刻本。有诸家藏印,乃金甸丞太守得诸费景韩孝廉者。有‘复斋校读古籍印记’。卷首金氏题记,胪举其较《词律》为长者四十八事。”[19]又金蓉镜《题记》云:“硖石费景韩孝廉赠《乐章考索》十卷旧钞本,是周青士、柯寓匏两公所选定者。甲子长夏无事,与万氏《词律》对校数过,增出词调如《锦园春》……凡五十三调,已见《拾遗》。又《平湖乐》《蓬山逢故人》《折丹桂》《清风八咏楼》四调,见《补遗》中。尚有虚靖真君之《雪夜泛渔舟》、史达祖之《醉公子慢》、无名氏之《相思引》、薛泳之《客中忆》、《梅苑》之《枕屏儿》、党怀英之《叠罗花》、卢祖皋之《月城春》、吴文英之《古香慢》,各家皆未收,则所采博矣。而《词律》缺字讹句尤多,此书皆无讹,凡数十处,兹不备载。已可知两公所据之本,精于红友,旧钞之可贵如是。惜前后无序跋,似未成之书,又为书贾所乱,长调一类,装订脱误,拟据别集订之。甲子九月十一日金蓉镜记。”[20]金蓉镜、费景韩为晚近著名藏书家、目录学家,从金氏《题记》可知《乐章考索》的藏传情况。将《乐章考索》较之《词律》及各家未收之64调与北大本《词纬》对照,发现《词纬》不载者有《红窗怨》《卓牌子近》《泛清苕》《平湖乐》《清风八咏楼》5调;再将金氏所列《乐章考索》较《词律》为长者四十八事与《词纬》对勘,知其中8首《词纬》未录,7首词作与《词纬》有异文。可见,《乐章考索》较之北大本《词纬》,词调有增加,应是《词纬》补编增补的。因此,《词纬》三十卷补编六卷所收词调总量应达到《〈乐章考索〉序》所说的“调总千余”。《乐章考索》体量上有所削减,从三十六卷压缩至二十卷。

《词纬》未刊刻,仅以抄本流传。当代书目著录者有二。一为吉林大学图书馆藏稿本,三十六卷,署“嘉善柯崇朴选辑,嘉兴周筼编次”,选录唐宋金元词,分调编排,各调之下以人为序,无序跋、目录及评语注释,盖非定稿。《中国古籍善本书目》《中国古籍善本总目》及王兆鹏《词学史料学》有叙录[21],吴熊和亦云,“今吉林大学图书馆藏有《词纬》稿本”[22]。不过,《吉林大学图书馆古籍文献库》《吉林大学图书馆古籍普查登记目录》[23]均不载此书。一为北京大学图书馆藏抄本,署“槜李周筼编次”,分调编排,各调之下以人为序,存目录、正文,无序跋,正文有残缺。因目录以字数为序,未标卷次,正文中卷次又标注不明,故而无法判断所存卷数。将目录与正文对照,知自《苍梧谣》至《更漏子》、《雁归后》至《莺啼序》存,《望仙门》至《临江仙》佚。所存正文中多有已写调名、作者而留白空缺其词者,另目录《虞美人影》后有云,“以下四调宜俱入《胡捣练》后”,由此可以大致推断,此本应为周筼单独编纂之三十卷初稿本之残本。吉林大学图书馆藏本、北大本《词纬》行款均为十行二十字、无格,可见二者具有同源性。

北大本《词纬》目录应是详目,正文中虽然收载未见于目录的词调、词作,但整体而言,目录已基本涵盖全书所收录之词调,间有注释标注诸体字数、韵脚之别。因此,依据目录可以大致了解《词纬》全书的内容,知其收录近八百调、两千一百六十余首词作[24],词调编排以字数为序,第一调为《苍梧谣》,最后一调为《莺啼序》。下文即主要依据北大本论述。

二、《词纬》与《钦定词谱》的关系及其对清代词谱学的建构

《词纬》在成书当时虽有口碑,但因未刊刻,在词坛上产生影响乃主要借助于《钦定词谱》。《钦定词谱》是一部官修词谱,据王琳夫《〈钦定词谱〉编纂始末》考证,楼俨参与其中,发挥了重要作用[25]。《词纬》与《钦定词谱》发生关联,楼俨、朱彝尊、孙致弥是关键。

朱彝尊是《词纬》的重要收藏者,其《竹垞行笈书目》“有字号”著录有“《词纬》五本”,“待字号”也著录有《词纬》五本[26]。《竹垞行笈书目》乃朱彝尊常备书籍的书目,是他当日读书治学参考文献的真实记录。朱彝尊词学上对楼俨多所指授,曾为其《群雅集》撰序。后来,楼俨与修《钦定词谱》参考取用的《词纬》,很可能是朱彝尊提供的。《御修历代诗余》修纂时,朱彝尊就提供了不少词籍文献。孙致弥与周筼有交往,康熙二十四年周筼入京,与朱彝尊、孙致弥等多有唱和往还。孙致弥对《词纬》甚是推崇,其《词鹄初编自序》曾感慨云:

昔吾友钱莼䰻舍人有《词

》,周筜谷处士有《词纬》,其精且富,皆过于余。今二书者皆未行于世,而余且腼焉先之,增吾愧矣。然世之读者,或因是书以求钱、周二子之遗书而表章之,使词学大振于当世,庶以此为乘韦之先乎。[27]

孙致弥著有《杕左堂词》七卷,辑有《词鹄初编》十五卷,康熙四十四年刊刻。楼俨是孙致弥的弟子,曾为《杕左堂词》撰序,又曾助孙致弥编纂《词鹄初编》,他与修《钦定词谱》也是孙致弥鼎力推荐的。康熙四十八年春,《钦定词谱》开始编纂,曾向江南大量征调、借阅书籍,由于朱彝尊、孙致弥对《词纬》的推崇,《词纬》受到《钦定词谱》编修者的特别注意。

清代词谱学包含甚广,从词调分类分体、词调溯源,到例词选定、分段分句、句韵平仄等,均有关涉。随着人们对词谱学认识与实践的逐步全面、深化,词籍文献的不断发现、利用,清人所编词谱每每后出转精。周筼因参与《词综》编选,得见文献广泛,加上他承担该书校勘之务、擅长声律之学,因此,《词纬》在收调备体、例词校勘、分段分句等方面,都做出了较为突出的贡献。不过,由于它没有刊刻,其对词谱学的建构功效,主要是通过《钦定词谱》的采用发挥的。

《钦定词谱》对《词纬》的采用存在多种情形。首先,是利用《词纬》订正坊刻本、汲古阁本等的脱误与衍文。《钦定词谱》标注依据《词纬》者凡26调,其中24调为依据《词纬》校勘订正词作之脱误衍文。此外,通过与《词纬》对勘可以发现,《钦定词谱》有时虽未标注,但实际上也是依据《词纬》校勘词调例词的。如《词纬》所录柳永《荔枝香近》“素脸翠眉”之“翠眉”,诸本皆作“红眉”;周邦彦《月下笛》“阑干空四绕”,诸本皆作“阑干四绕”,《钦定词谱》皆与《词纬》同,应依据《词纬》。再如梦窗词,《词纬》所录《秋思耗》“悄一曲霓裳未终”之“悄”,诸本皆作“怕”;《江南春慢》“真个是、天与此翁”,诸本无“真个是”;《婆罗门引》“分莲调郎”之“分莲”,诸本作“分蓬”或“分朋”;《双双燕》“还怜又过短墙”,诸本作“还过短墙”;《凤池引》“画省中书”之“画省”,毛本、《词律》作“事省”。以上数例,《钦定词谱》均同《词纬》,应本于后者。这体现了《词纬》在词调例词校勘上的贡献。一定程度上说,《钦定词谱》正是因为对《词纬》的校勘成果广泛吸纳,才保证了所选例词的精审。

其次,《词纬》注重汇辑同调异名词调,每调皆列举例词,为《钦定词谱》的编纂提供了有力的支撑。对于词的同调异名,《诗余图谱》《啸余谱》《填词图谱》已有考辨罗列,然而限于文献闻见,所收尚不够丰富。《词纬》的一大贡献就是对同调异名词调做了大量搜集罗列。譬如《忆王孙》,《词纬》罗列《忆君王》(谢克家)、《豆叶黄》(吕渭老)、《阑干万里心》(张辑)、《画蛾眉》(陆游)、《独脚令》(史远道)诸词,后又列五十四字《怨王孙》(无名氏);《词律》卷二仅注又名“豆叶黄”“阑干万里心”[28];《钦定词谱》卷二《忆王孙》注云:“此词单调三十一字者,创自秦观,宋元人照此填……《梅苑》词名‘独脚令’;谢克家词名‘忆君王’;吕渭老词名‘豆叶黄’;陆游词有‘画得蛾眉胜旧时’句,名‘画蛾眉’;张辑词有‘几曲阑干万里心’句,名‘阑干万里心’。双调五十四字者,见《复雅歌词》,或名‘怨王孙’,与单调绝不同。”[29]《钦定词谱》所列《忆王孙》同调异名与《词纬》同。相较于《词律》,《词纬》对同调异名的梳理罗列更为丰富,总数几达三百调,这为《钦定词谱》的考证提供了极大便利。据统计,《词纬》所录词调例词中,超过五分之三的词作与《钦定词谱》相同;所录词调数量,《词纬》仅比《钦定词谱》少不到六十个。由此可见,《钦定词谱》在收调备体、词调例词等方面对《词纬》的广泛参考与吸纳。

《钦定词谱》还依据《词纬》纠正调名之误。如程垓《乌夜啼》,汲古阁本《书舟词》误刻为“西江月”,《词律》卷六犹沿其误,《钦定词谱》卷六从《词纬》改正。有时,《钦定词谱》依据《词纬》订正分段之误。如柳永《梦还京》,《词纬》分三片,《钦定词谱》因之,卷一八云:“按《乐章集》及《花草粹编》俱作两段,今依《词纬》订定。”《钦定词谱》明引、暗引《词纬》之处还有很多,尤其是在校勘例词字句、分体辨析等方面,对《词纬》多有借鉴。《钦定词谱》能成为经典词谱,《词纬》功不可没。

周筼在词籍校勘与声律之学上造诣精深,当时声望较高,《词纬》虽未刊刻,但依然为词坛珍视,以抄本形态在一定范围内传播。除《钦定词谱》外,其他清代词学文献中也可寻觅到它的斑驳踪影。如朱彝尊编纂的《潜采堂词谱》(已佚),对《词纬》多所参考取资,方成培《词矩》所引《词纬》就有多处转引自该谱[30]。沈雄《古今词话·词品上》云:“周筜谷曰:换头二字用韵者,长调颇多,中间更有藏韵,《木兰花慢》,惟屯田得音调之正。盖‘倾城’‘盈盈’‘欢情’,于第二字中有韵。且如《定风波》《南乡子》《隔浦莲》,岂可冒昧为之。”该书《词辨下》又云:“周筜谷曰:小令、中调前后两韵者颇有,独辛稼轩《满江红》亦用两韵间杂,不可以训后。”[31]吴熊和曾推论:“沈雄《古今词话·词品》上卷引周筼论词中换头藏韵,又《词辨》下卷引周筼论小令中调前后两韵,可能即出于《词纬》。”[32]《古今词话》编刻于康熙二十七年,此时《词纬》已完成。由沈氏征引可知,《词纬》对词调是有考索辨析的。

《词矩》吴本卷五前许承尧补记,方成培编著,王延鹏、鲍恒整理《词矩》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

雍、乾时期,许昂霄《词综偶评》云,《陌上花》“‘满罗衫,是酒香痕凝处’,旧谱从‘香’字句固谬,《词律》以五字为句亦未安,《词纬》从‘衫’字读,余谓当从‘是’字读,然未敢臆断,姑从《词纬》”[33]。许昂霄所引此条不见于《钦定词谱》,应是直接参考《词纬》抄本,由此可知,《词纬》对所录词作是有句读标点的。王初桐对周筼也极为推崇,称“《词综》一书,经周筼辨讹,差错绝少”,又称“周青士辑《词纬》三十卷,考核最精”。按,王初桐曾任四库馆誊录,有条件得见《词纬》《词

》等稀见文献,他纠正《词律》之误计三十余阕,其中依据《词纬》者达11阕之多,不见于《钦定词谱》者一首,即:“《喜迁莺》一百三字阕,末二句云:‘庆有声,此夕降生华胄。’‘声’字句,《词律》乃‘夕’字句。后段末二句云:‘道难留,指日荣迁飞骤。’‘留’字句,《词律》乃不分句,皆误。据《词纬》校正。”[34]这表明王初桐参考的应是《词纬》抄本,而非转自《钦定词谱》,同时也说明《词纬》有句读标点,且辨析精审,成就甚高。与王初桐大致同一时期的方成培,撰《词矩》纠《词律》之误,其中涉及《词纬》多处。与王初桐持推崇态度不同,方成培对《词纬》多有批评,详见下文。

嘉、道以后,秦巘《词系》所引《词纬》均见于《钦定词谱》,叶申芗《天籁轩词谱》所引《词纬》也是依据《钦定词谱》的。杜文澜校勘《词律》,所列参考书目有《词纬》;其曼陀罗华阁刻《梦窗词》所列参考书目也有《词纬》,其中《凄凉犯》(空江浪阔)按云,“‘水仙’原作‘冰仙’,据《词纬》改”[35],此条不见于《钦定词谱》所引,知杜文澜依据的是《词纬》抄本。此外,丁绍仪《听秋声馆词话》卷七云:“余于列朝《词综》,向有续补之愿。恐见闻浅陋,徒滋讪笑,力亦不逮,以故因循未果。今就所见,笔之于此……以上各词,散见《梅苑》《花庵词选》《花草粹编》《全芳备祖》《吹剑录》《词纬》《词谱》《历代诗余》《冷斋夜话》《诗词剩语》《宝庆四明志》等书。”[36]所列诸书中有《词纬》,说明《词纬》抄本至晚清依然为人所参考。

总而言之,由于《词纬》以抄本流传,清代词坛对《词纬》的利用多是借助于《钦定词谱》所引,但也有直接参考抄本者。通过清人的征引、评论可知,《词纬》原书是有句读标点、辨析注释的。这些内容是《词纬》的精髓所在,通过《钦定词谱》等书的吸纳,直接或间接推进了清代词谱学的建构。今天残存的抄本缺少了这些珍贵信息,真是十分遗憾。

三、《词纬》与清初词谱校勘理念检讨

随着词学的复兴,清初词坛为了创作,迫切需要收录词调、词体比较齐备的词谱,于是,钱芳标《词

》、周筼《词纬》、万树《词律》、孙致弥和楼俨《词鹄初编》、楼俨《群雅集》等相继编纂。特别是《词纬》,时人称其“体全而词大备”,与前代或并世著作相较,更能看出此言之不虚。

明代以迄清初,因受词籍文献、词学观念的限制、影响,各种词谱收调备体寡少之缺陷十分明显。周瑛《词学筌蹄》、张《诗余图谱》所录词调较少,且受《草堂诗余》限制:《词学筌蹄》所收175调,全部来自《草堂诗余》;《诗余图谱》凡录152调、词作219首,近乎一半出自《草堂诗余》。徐师曾《词体明辨》录词调332调、458体,虽有大幅增加,仍难称齐备。鉴于此,清初词家遂措意于更为齐备的词律、词谱之编纂。康熙十八年,赖以邠等编纂《填词图谱》六卷,收545调、682体,较之《啸余谱》虽有大幅增加,但仍不完备。这也正是《词

》《词纬》《词律》《词鹄初编》《钦定词谱》等词律、词谱相继编纂的重要因由。关于《词

》,朱彝尊《词综·发凡》云:“予辑是书,葆馚辑《词

》,辨晰体制,以字数多寡为先后,最为精密,计一千调,编为三十卷。比年,闻更增益。予所见《鸣鹤余音》《洞玄金玉集》及他抄本,曲调异同,《词

》未经采入者约又百余,惜未遑邮寄。今葆馚逝矣,遗书在笥,雕刻无期,诚倚声家之阙事也。”[37]王初桐《小嫏嬛词话》卷三云:“《词

》三十卷,计一千余调,辨晰精密,远胜《词鹄》。”[38]可见,《词

》选调备体大幅增加,已接近后出的经典之作《词律》的660调、1180余体,《钦定词谱》的826调、2306体。与《词

》等书相比,《词纬》在选调备体上成就更为卓著,其选录近八百调、两千一百六十余体,数量超过《词

》《词律》,而与《钦定词谱》相近。周筼所见之书超过了钱芳标、万树,朱彝尊《词综·发凡》所言钱芳标未及寓目的《鸣鹤余音》等书,《词纬》皆有使用。另外,金蓉镜《题记》所述“《词律》缺字讹句尤多,此书皆无讹,凡数十处,兹不备载。已可知两公所据之本,精于红友”,也可佐证《词纬》无论在使用文献之广还是版本之精上,都超过了《词律》。因此,从数量来说,《词纬》应该是当时收调备体最多的词谱。

再看《词纬》对词调、词体的规范。清初不少词集以抄本流传,词作不可避免存在讹误脱缺,甚至分片之误,因此,为词坛提供规范的词调、词体,就显得尤为迫切、重要。由于词学文献不够丰富,且未得到系统整理,清初词家编纂词律词谱、规范词调词体时,常常无所依据,特别是一些孤调,只能根据校勘经验与词谱学观念加以订正。周筼即是如此,有时,他迫于文献不足征的困境,基于声律观念对词调、词体进行理校。

周筼通常将词的上、下片对应校勘,指出上片押韵,下片也应押韵,上下片某些字句不同,便可能有缺字、衍字。因北大本《词纬》缺少注释文字,我们可以借助《钦定词谱》的记载对此进行探究。《钦定词谱》卷一五所录姜夔《玉梅令》云:

坊本此词,前段第六句,作“高花未吐”,多一“高”字;后段第二句,作“梅花能劝”,少一“下”字,今从《词纬》本改正。盖以“花未吐,暗香已远”,正与后段“拌(拼——引者校)一日,绕花千转”,句法相对;“梅下花能劝”,正与前段“散入溪南苑”,句法对也。

清晰地阐述了《词纬》增补文字的缘由、理念与方法。这种理念得到《钦定词谱》认同,其后王初桐、叶申芗、秦巘、丁绍仪、杜文澜、朱祖谋等都曾利用《词纬》或《钦定词谱》校订词集。

《玉梅令》谱,王奕清等编《钦定词谱》卷一五,清康熙五十四年内府刻本

不过,对此种制谱、校勘理念,也有人提出强烈批评。方成培著有《词麈》,对词乐有精深研究,所撰《词矩》也颇能体现其词律观念。《词矩》云:“《词纬》云:‘坊本误多“高”字;后段第二句“梅下花能劝”误落“下”字。’培按,陶南邨手抄白石全稿有‘高’字,无‘下’字,旁注有谱,决无讹缪。盖前后起结,参差不齐,所谓过变也。以此知《词纬》所增改,略无考证,多出臆断,往往不足信矣。”再如李甲《望云涯引》,《词矩》云:“《乐府雅词》《花草粹编》载此词皆如此。《词律》谓后段比前段少‘闲渔唱晚’四字,必是不全。《词纬》于‘暮云凝碧’下添‘危楼静倚’四字,而后来各谱从之。然愚谓《词纬》所增,无所考据,《乐府雅词》以宋人选宋词,不应有误,故仍其旧,以俟识者,盖其慎也。”尹鹗《金浮图》,《词矩》云:“此词无可参校,然味其音节,必无脱误。《词纬》于‘金张’上增一‘纵’字,‘金乌’下添一‘西’字,缪甚……愚于《词纬》之所增改,往往勿取,盖嫌其少所考据,而师心自用尔。”此外,方成培还就《词纬》对刘濬《期夜月》、秦观《梦扬州》的增补提出批评,认为:“词之参差整齐,因其声调,各有定例,自然而然,非可强为画一。”[39]显然,方成培批驳的焦点是周筼将上下片对应比同、增字减字以求词体整齐的做法。

方成培编著,王延鹏、鲍恒整理《词矩》书影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

需要说明的是,周筼《词纬》的此等校勘方法在清初并不罕见,毛扆校勘词集、万树编纂《词律》均采用此法。《词纬》《词律》编纂大致同时,且周筼与万树亦无交往,两人都有将词调的上下片对应校勘的理念,这体现了清初词律词谱之学的共识。不过,清人对《词纬》批评甚少,仅见方成培《词矩》,而对《词律》的批驳、纠谬、订补则不绝如缕,如方成培《词矩》、戈载《词律订》、戈载与王敬之合撰《词律补》、秦巘《词系》、徐本立《词律拾遗》、杜文澜《词律校勘记》《词律补遗》等。人们对《词律》将上下片比同的制律方法屡有批驳,如孙致弥《词鹄初编》卷六《御街行》第四体注云:“此词本应八十一字,而《词律》收竹屋赋帘一阕作八十二字,盖以结句必欲前后相同,强作误落一字,何不看此阕。”[40]方成培指出:“红友拘于两段相对之说,最足误人。宋人词两段相同者少,参差不对者多也。”[41]秦巘《词系》更是将其视为《词律》的缺陷之一:“前后段字数必欲比同,甚至改换字句以牵合,殊涉穿凿。”[42]清人之所以对《词纬》少有批评,既与其没有刊行有关,也缘于其被《钦定词谱》采纳,《钦定词谱》为御制官修,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官方态度。

方成培批评《词纬》,究其根本,乃嫌其“少所考据”“多出臆断”。当《词纬》的增补有扎实的文献依据时,其《词矩》也认同采纳。如周邦彦《粉蝶儿慢》,《词矩》云:“诸本落‘姿’字、‘一’字,今从本集增定。”虽云“从本集增定”,但通过相关文献比勘可知,方成培应该是受到了《词纬》的提示。此外,《词矩》还有多处依据《词纬》订正《词律》之误,如葛立方《沙碛子》,“汲古阁本脱‘涧’字,《词律》因之,此从《词纬》增入”;赵长卿《滚绣球》,“《词律》脱‘粉’字,从《词纬》增入”;蒋捷《翠羽吟》,“孤调无可参校,汲古本脱‘月’字、‘苍’字,今从《词纬》增入”;柳永《破阵乐》,“‘明珠’上坊本落一字,从《词纬》增入”;张泌《河传》,“《词纬》云:‘坊刻起句脱“红杏”两叠字。’培按,以各体校之,于理可信,今从之”[43]。以上数例,方成培皆注明是依据《词纬》增补,这或是因为《词纬》依据文献版本精善,如柳永词,使用了宋本《乐章集》;或是因为《词纬》的增减符合学理。另如曾觌《踏莎行》、石孝友《茶瓶儿》、无名氏《泛兰舟》、贺铸《厌金杯》[44],《词矩》虽未注明是依据《词纬》校勘,但通过比对,知其采纳自《词纬》。

清代词学的一个重要理念是为创作建立规范,这或可称为“规范词学”。词律、词谱可谓规范词学的根基。《词纬》《词律》所秉持的上下片相比同、《词矩》所强调的上下片互有参差,代表了清人对词律词谱规范的不同理解,观念虽然不同,目的则是一致的,皆意在提供规范的词谱,因此,不必是此非彼。不过,整体而言,囿于词籍文献的散佚,加之词体文学具有音乐性特征,《词纬》《词律》将上下片比同对勘,是词集校勘的有效方法。值得注意的是,周筼在编纂词选、词谱时的不同处理。姜夔《玉梅令》、李甲《望云涯引》、周密《玉京秋》等,《词纬》依照上下片相对应的理念作了增补,而《词综》却均未改动。可见,在周筼看来,词谱与词选功能不同,词谱应提供完美、规范的词例,以供人取法,再加上他深谙声律,对乖违规范的词例,自然不会轻易放过。

秦巘《词系》书影,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

但理校毕竟是并无文献依据的增补改动,虽然符合声律,难免会给人主观臆断的印象,陷入臆改、擅改甚至作伪的困境。清代词谱、词韵研究大家,如万树、戈载等,均是如此。正如蔡国强所指出的,“如果过度依赖对校,难免就会形成一种错误的认识”,但同时也不应忽视上下片对校的词史贡献,“从词谱学学术的角度来说,大量的词例对校也表明了,这是一种极为有效的词调整理手段”[45]。田玉琪也指出:“以万树《词律》‘每以前后段比较,殊欠的当’而抛弃不取,前后段对应体现了词乐的基本特点,《词系》所为实为倒退之举。”[46]对于《词纬》,也当如是观。

四、《词纬》异文的校勘价值

周筼协助编纂《词综》时承担校勘工作,得见众多珍稀词籍文献,这为《词纬》编纂提供了丰富的文献支持。将《词纬》与传世词籍文献比勘可知,《词纬》存在诸多异文,这些异文具有较高的校勘价值。孙虹等《清真集校注》《山中白云词笺证》《梦窗词集校笺》于三家词版本汇集堪称齐备,下面即以之为参照,阐述《词纬》所存异文的校勘价值。

梦窗词版本最为复杂,《词纬》与诸本互有同异。值得一提的是,周筼较早得见《赵氏铁网珊瑚》所存的梦窗新词稿并加以利用,尤为难得。如《丁香结》(香袅红霏)“海雾冷仙山”句,毛本、《词律》、戈校本作“海雾似仙山”,万树校云“‘海雾’句,应一字领句起,必系‘似海雾仙山’之讹”,杜文澜本据改,作“似海雾仙山”。《词纬》则据《赵氏铁网珊瑚》作“海雾冷仙山”。“向立秋千地”之“向立”,明张本、毛本、《词律》、戈校本、王朱本、朱四校本作“向日”,郑文焯校云“毛本‘立’作‘日’。案上句云‘淡月’,此又云‘向日’,缪甚。诸本并失校”,朱二校本、郑本作“向立”[47]。《词纬》据《赵氏铁网珊瑚》作“向立”。郑文焯校语所言不够稳妥,“向日”犹言“往日”,与“月”不相关涉,但与下文“犹带相思旧字”相承[48],所以,朱四校本改为“向日”,可见梦窗词校勘之复杂与困难。这是依据稀见词籍文献所作的校勘,不过,《词纬》异文大多是周筼理校的结果。

《清真词》《片玉词》有宋本传世,相对而言,异文较少,但《词纬》所录仍具校勘价值。如《粉蝶儿慢》(宿雾藏春)“艳□初弄秀,倚东风娇懒”之上句,吴抄本、毛刻本作“艳初弄秀”,毛扆校本眉注云“‘秀’字上下脱一字”[49]。《钦定词谱》卷二六云:“汲古阁刻,前段第四句脱一字,后结脱一字,今从《词纬》本增入。”《钦定词谱》所引《词纬》于“秀”字上补一字,作“艳姿初弄秀”,北大本《词纬》于“秀”字下补“斜”字,作“艳初弄秀,斜倚东风娇懒”,其校勘理路正与毛扆校本相合。再如《过秦楼》(水浴清蟾)“梅风地溽,虹雨苔滋,一架舞红都变”之“虹雨”,元本作“虹雨”,汲古阁本作“红雨”[50]。《词纬》《词综》皆作“梧雨”[51]。周筼校改的原因,应该是看到汲古阁本一句之中有两“红”字,于声律有乖,故改“红雨”为“梧雨”,在未睹元本的情况下,其校勘眼光与理路值得重视。

张炎《一萼红》(舣孤篷)“犹带古春风”,《天机余锦》作“犹带醉春风”,明水竹居抄本作“犹带春古风”,龚翔麟玉玲珑阁刊本作“犹占□春风”,《历代诗余》作“犹占旧春风”,朱祖谋校本云“原本‘带’作‘占’,‘古’字阙。从王刻”,《词纬》作“犹带古春风”,恰与王鹏运《四印斋所刻词·双白词》同[52],可见其异文之重要。《霜叶飞》(故园空杳)结句“待唤起清魂□,说与凄凉,定应愁了”,朱祖谋校云“原本‘魂’下未空格,从张校”[53]。按,《霜叶飞》一调结句,清真词句式作“六四四”,朱祖谋依据清真词补“□”,《词纬》作“待唤起清魂,傥说与凄凉,定应愁了”,句式作“五五四”,将“□”补为“傥”,虽句式与清真词不同,却提供了另一种异文形态。

吴文英《丑奴儿慢》(东风未起)“乍洗梅清”句,毛本丙稿脱“乍”字,戈校本补。“梅清”,明张本、毛本乙稿作“梅青”,毛扆本改“青”作“清”[54]。《词纬》作“乍洗梅清”,正与之合。《荔枝香近》(锦带吴钩)“因话、驻马新堤步秋绮”句之“因话”,毛本、戈校本、杜本、王朱本作“因诘”,《历代诗余》作“因语”,《词律》卷一一云“‘诘’字,必讹”,王朱初刻本谓“句疑”,王朱重刻本校曰,诘,“疑作‘话’”,郑文焯手批道,“‘诘’为‘话’之讹,只一横上下倒置。梦窗词出于钞者之讹误甚多,或以音近,或以形似,或以义同,或以惯用之字类及,其羼脱颠倒,不一而足”[55]。《词纬》作“因话”,发明于前,可见其校勘功力之深。《莺啼序》(残寒正欺病酒)“殷勤待写”句之“殷勤”,毛本作“般动”,杜本从《词纬》改,王朱本从《钦定词谱》改,朱二校本从《词综》改,郑校作“殷勤”,并云“以形近讹”。《词综》为周筼所校勘,《钦定词谱》据《词纬》作“殷勤”[56],这些校改实际上都基于周筼的贡献。

以上仅结合周邦彦、张炎、吴文英三人词,举例说明《词纬》所存异文之重要。当然,正如前文所指出的,《词纬》的校改也存在理校的风险,因此,对其所存异文的校勘价值应客观审慎地予以评价。吴熊和曾从七个方面总结《彊村丛书》的校勘成就,其五“存本色”指出,《彊村丛书》本《乐章集》能存柳词本色,所作校勘不因其出宋本而从之[57]。对《词纬》为了契合声律而作的校勘,也应这样评价。

综上所述,《词纬》对清代词谱学的建构做出了突出贡献,主要体现在:首先,《词纬》追求辑录词调、词体之齐备,选录数量超过《词

》《词律》诸书,在选调备体方面成就卓著,为《钦定词谱》的编修提供了有力支撑;其次,《词纬》所载词调、分体标句、例词校勘、制谱方法等,不少为《钦定词谱》采用,此后《词矩》《小嫏嬛词话》《词系》《天籁轩词谱》《词律拾遗》《词律补遗》等亦有征引,推进了清代词谱学与清代词学的发展;再次,周筼校勘词调时采用理校法,这种理念虽有一定风险,但为晚清词籍校勘学所吸纳,由于周筼经眼珍稀文献众多,又精于律吕之学,故《词纬》中的异文具有比较重要的校勘价值。此外,围绕《词纬》制谱方法、例词校勘引发的争议,体现了清人对词谱学的不同体认,这亦丰富、深化了清代词谱学的建构。

注释

* 辽宁大学文学院王琳夫老师为笔者提供了不少宝贵资料与建议,谨此致谢!

[1] 唐圭璋:《读词三记》,《词学论丛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,第700页。

[2][7] 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《全清词》编纂研究室编:《全清词·顺康卷》,中华书局2002年版,第2页,第844页。

[3][22][32] 吴熊和:《〈梅里词缉〉与浙西词派的形成过程》,《吴熊和词学论集》,杭州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,第430页,第431页,第431页。

[4] 朱彝尊:《曝书亭集》卷七二,清康熙五十三年刻本。

[5][6][37][51] 朱彝尊、汪森编,李庆甲点校:《词综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,第12—13页,第5页,第14—15页,第204页。

[8] 曹秀兰:《曹溶词编年笺注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版,第276页。

[9] 曹寅:《楝亭书目》,国家图书馆藏万宝斋抄本。

[10] 蒋景祁编:《瑶华集》卷首,清天藜阁刻本。

[11] 缪泳:《琐言三则》之二,《南枝词》卷首,(台湾)文海出版社1982年景清康熙稿本。

[12] 沈岸登:《黑蝶斋诗钞》卷二,《清代诗文集汇编》第109册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,第533页。

[13] 汪森:《小方壶文钞》卷六,清康熙五十六年刻本。

[14] 李稻塍、李集编:《梅会诗选》二集卷九,清乾隆三十二年(1767)刻本。

[15] 朱彝尊:《曝书亭集》卷四〇,清康熙五十三年刻本。

[16][17] 柯崇朴:《振雅堂稿》,《清代诗文集珍本丛刊》第151册,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版,第140—141页,第145页。

[18] 浙江省立图书馆编:《浙江省文献展览会专号·乡贤遗书》,《文澜学报》第2卷第3—4期合刊,1937年6月。据《浙江省图书馆志》记载,嘉兴图书馆所藏善本“1940年秋被日伪全数劫盗,计损失图书280部”(浙江省图书馆志编纂委员会编:《浙江省图书馆志》,中国书籍出版社1994年版,第125页)。此书今已下落不明。

[19] 浙江省立图书馆编:《浙江省文献展览会专号·乡贤遗书》。

[20] 浙江省立图书馆编:《浙江省文献展览会专号·乡贤遗书》。据杜文澜《词律补遗》,“蓬山逢故人”当作“茅山逢故人”,系金蓉镜误记。

[21] 《中国古籍善本书目》编辑委员会编:《中国古籍善本书目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,第2000页;翁连溪编校《中国古籍善本总目》(线装书局2005年版,第1850页):“清柯崇朴、周筼辑,稿本,十行二十字,无格。”王兆鹏《词学史料学》(中华书局2004年版,第342页)云:“《词纬》三十六卷,署‘嘉善柯崇朴选辑、嘉兴周筼编次’。为唐宋金元词选,分调编排,各调之下又以人为序。无序跋,无目录,亦无注释评语。颇杂乱。其稿本藏吉林大学图书馆。”

[23] 《吉林大学图书馆古籍普查登记目录》编委会:《吉林大学图书馆古籍普查登记目录》,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8年版。

[24] 因所据《词纬》系残本,存在目录列某人某调但正文未录,或目录未列但正文收录的情况。本文根据目录与正文所列及收录词调进行统计,并将同调异名之词调进行合并,所得出的仅是大致的数据。

[25] 王琳夫:《〈钦定词谱〉编纂始末》,《文献》2022年第2期。

[26] 朱彝尊撰,杜泽逊、崔晓新点校:《曝书亭序跋·潜采堂宋元人集目录·竹垞行笈书目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,第389、391页。

[27] 孙致弥、楼俨编:《词鹄初编》卷首,清康熙四十四年刻本。

[28] 本文所论万树编《词律》,皆据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,下文仅随文标明卷次。

[29] 本文所论王奕清等编《钦定词谱》,皆据清康熙五十四年刻本,下文仅随文标明卷次。

[30][39][41][43] 方成培:《词矩》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版,第472页,第288、365、464、464页,第245页,第329、100、271、734、745、149页。

[31][33][36] 唐圭璋编:《词话丛编》,中华书局1986年版,第842、939页,第1570页,第2657—2662页。

[34][38] 王初桐:《小嫏嬛词话》,屈兴国编:《词话丛编二编》,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,第1090、1114、1105页,第1099页。

[35] 吴文英著,杜文澜校勘:《梦窗词·丁稿》,清曼陀罗华阁刻本。

[40] 孙致弥、楼俨编:《词鹄初编》卷六,清康熙四十四年刻本。

[42] 秦巘编著,邓魁英、刘永泰点校:《词系》“凡例”,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,第2页。

[44] 贺铸《厌金杯》,《钦定词谱》卷一四云:“此词无他首可校。按《花草粹编》后段‘采萍溪晚’句,误刻‘拾翠沙空’句上,今从《词纬》本订正。”钟振振指出:“《乐府雅词》即‘采萍’句在上,若误亦不自《花草粹编》始。《词谱》盖以此调上下叠格律相同,上阕‘风软香迟,花深漏过’,韵在此句,遂疑下阕叶韵句‘采萍溪晚’不应在首。所疑不无道理,兹录其说以备考。惜《词纬》撰人不详,且不传,竟莫知其所据也。”(钟振振:《贺铸词集校注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2024年版,第404页)

[45] 蔡国强:《词律考证》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,第7—9页。

[46] 田玉琪:《词调史研究》,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,第300页。

[47][54][55][56] 吴文英著,孙虹、谭学纯校笺:《梦窗词集校笺》,中华书局2014年版,第492—493页,第1173页,第526页,第988页。

[48] 吴文英著,吴蓓笺校:《梦窗词汇校笺释集评》,浙江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,第230页。

[49][50] 周邦彦著,孙虹校注,薛瑞生订补:《清真集校注》,中华书局2002年版,第376页,第249页。

[52][53] 张炎著,孙虹、谭学纯笺证:《山中白云词笺证》,中华书局2019年版,第395—396页,第400页。

[57] 吴熊和:《〈彊村丛书〉与词籍校勘》,《吴熊和词学论集》,第153页。

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“历代词籍选本叙录、珍稀版本汇刊与文献数据库建设”(批准号:16ZDA179)成果。

*文中配图均由作者提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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